《小唐璜情史》:一个男孩把别人的台词背了整整一个夏天
洛朗·贝蒂耶把唐璜的神话搬进1978年的南法小城,交给一个十七岁、还没学会告别的男孩。这场所谓的情史里没有真正的征服者,只有一间漏雨的电影院、一本越写越薄的笔记本,和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在模仿的年轻人。它可能是近几年最不急于讨人喜欢的青春片。
洛朗·贝蒂耶把唐璜的神话搬进1978年的南法小城,交给一个十七岁、还没学会告别的男孩。这场所谓的情史里没有真正的征服者,只有一间漏雨的电影院、一本越写越薄的笔记本,和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在模仿的年轻人。它可能是近几年最不急于讨人喜欢的青春片。
剧组在阿尔勒老城连拍七个夜戏,村民自发搬来椅子当群众演员。
他谈胶片、谈剪辑台上删掉的三场戏,也谈自己十七岁的那个夏天。
调色由导演与摄影指导共同监督,颗粒被保留,锐度只提了一点点。
《小唐璜情史》在2023年戛纳“一种关注”单元首映,场次被排在影节的最后三天,场刊评分不算亮眼,之后却在两年里慢慢攒出一批反复重看的观众。这是洛朗·贝蒂耶的第二部长片,他的处女作《泳池边的三个下午》当年只在巴黎一家艺术影院上映了四周。贝蒂耶在多次访谈里提到,剧本最初叫《笔记本》,写的是一个男孩如何把自己活成一句别人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十七岁那年抄过拜伦的《唐璜》,抄到第六章才发现,那本书其实一直在笑他。”
全片用35mm胶片拍摄,摄影指导玛蒂尔德·勒努瓦选了柯达500T,理由很直白:她要的是“正午会过曝一点、夜里会脏一点”的影像。拍摄地定在阿尔勒,四十七天,剧组住在城外一间改装的修道院里,白天拍外景,傍晚放当天的样片。这条规矩后来被写进了片尾字幕,也解释了为什么整部电影的光线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连续性。
1978年,法国南部小城。十七岁的吕西安·瓦尔加跟着父亲亨利跑流动放映。亨利有一辆旧货车、一台1958年的弧光放映机,还有一份每年夏天都在缩水的放映表。吕西安的母亲两年前离开这个家,没有留下地址,只留下一只装着旧唱片和几件毛衣的纸箱。
故事真正的起点是父亲片库里的一盘旧拷贝——1962年的意大利喜剧《唐璜的最后一夜》。吕西安连着看了三遍,然后买回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:“唐璜,战绩:0”。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,这个数字缓慢地往上爬:书店店员玛侬、同班同学克莱尔、父亲的旧友伊莲娜。每一次“得手”,他都郑重地补上一行日期和一句自以为幽默的评语,那些评语一部比一部更像从别处抄来的。
贝蒂耶把三条线处理得极不均匀,这正是影片的聪明之处。玛侬那条线最长,几乎全在白天,阳光硬得能把人脸切成两半;克莱尔那条线最短,发生在一间关着灯的教室里,几乎全靠呼吸和翻书的声音;伊莲娜那条线最安静——两个人在厨房剥豆子,剥了整整四分钟,没有一句关于感情的话,只有一锅水在冒泡。
加斯帕尔·维达尔拍这部片时二十一岁,演十七岁的吕西安,他几乎不“演”——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,说话前要先舔一下嘴唇,被拒绝之后不是垮掉,而是笑,笑得比对方还早一步。这个细节是全片最准确的表演设计:一个害怕被留下的人,会抢在别人之前结束一段关系。
蕾雅·马蒂尼演的玛侬台词很少。书店打烊后她有一段单独的戏,把当天的营业额摊在柜台上,一张一张抚平,然后放一首唱片,独自跳了半支曲子,跳到一半自己关掉了音乐。这场戏没有观众,吕西安第二天也不会知道。若埃勒·阿尔诺演的伊莲娜则提供了另一种重量,她看吕西安的眼神始终介于宽容和怜悯之间,直到最后一个镜头才变成真正的失望。
父亲亨利由帕特里斯·科兰饰演,戏份不到二十分钟,却撑起了整部片的地基。他不劝儿子,也不揭穿,只是在某天清晨把放映机的钥匙放进儿子的口袋,然后在门口站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
勒努瓦为影片设计了三种光:正午的硬光用来拍吕西安自我感觉最好的时刻,颗粒粗、反差高,看着有点刺眼;放映机的光用来拍独处,光源永远在画外,人物的脸只有一半亮着;雨夜的光最脏,却是唯一有温度的一种。声音上更省,全片只有三段手风琴配乐,加起来不到七分钟,剩下的空间全留给环境声——货车引擎、胶片走过片门的沙沙声、蝉、以及那台老放映机永远存在的低鸣。
最被讨论的一场戏发生在片尾前二十分钟:父亲承诺的露天放映终于开场,天却下起了雨。观众一个个散走,椅子空下来。吕西安没有关机器,他把还在转的《唐璜的最后一夜》投在雨幕上,影像糊成一片白,然后他坐到最后一排,一个人看完了剩下三十分钟。这里没有一个字的台词,也没有配乐,只有雨点砸在帆布上的声音。
影片在法国上映后拿到过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。一种认为它把少年的操控行为拍得太好看,摄影机对吕西安的偏爱近乎纵容;另一种认为它恰恰拍出了“被看穿之后仍然继续演”的荒诞感。争议最大的其实是那句台词——玛侬在书店门口对他说:“你不是唐璜,你只是害怕被留下。”有人觉得这是全片最诚实的一句,也有人觉得它太好听了,像一句写在卡片上的格言,把一个本可以更复杂的角色用一句话解释完。
另一种批评指向结尾的温柔。影片没有惩罚吕西安,也没有给出和解,只是让他独自坐在雨里。这种“既不审判也不原谅”的姿态被部分观众视为逃避。贝蒂耶的回应很克制:他说自己拍的不是一个坏人的故事,而是一个“还没学会付出代价”的人,“如果最后让他哭,那就太便宜他了”。
如果你期待的是一部轻盈的、有点性感的法式青春片,这部片会让你失望——它几乎没有拥抱,亲密场面全部在画外完成。但如果你喜欢《四百击》那种把少年心事拍成纪录片的耐心,或者对1970年代欧洲小城的质感有偏好,它值得你留出两小时。
看之前可以知道三件事:第一,前二十分钟节奏极慢,几乎全是日常琐事,那是导演刻意的铺垫;第二,笔记本上的字迹在不同段落里会变化,越往后越潦草,这是一条容易被忽略的暗线;第三,全片没有配乐高潮,最后一个音符落在雨声里,不要以为放映出错了。
影片最狠的一刀藏在细节里。重看时你会注意到,吕西安在笔记本上记录的从来不是对方的名字,而是日期和一句评语——他记的是自己的战绩,不是别人的存在。整本笔记本越写越薄,因为后半本他几乎不再写字,只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台放映机。那一刻观众才明白,这个男孩真正想留住的人,从头到尾只有两个:离开的母亲,和即将老去的父亲。
所以《小唐璜情史》不是一部关于情圣的电影,它是一部关于模仿的电影。一个男孩借来一套别人的语法,笨拙地说了整整一个夏天,最后发现没有一句话是自己的。这个发现没有让他变好,只是让他安静下来——而安静,已经是这部片能给出的最大慈悲。
片中父亲用的那台弧光放映机并非道具复制品,而是剧组从阿维尼翁一位退休放映员家中租来的实物,机龄超过六十年,仍可正常运转。制片方原本准备了三台同型号机器备用,结果一台都没用上。摄影指导玛蒂尔德·勒努瓦坚持用它的真实光束拍摄,因为“它偏黄、会闪、边缘发虚,任何灯都做不出这种不干净”。代价是每拍二十分钟就要停机散热,剧组因此把大部分夜戏拆成了碎镜头。片中那盘《唐璜的最后一夜》的拷贝也是真的,来自1962年意大利发行的16毫米版本,色彩已经褪成粉褐色,修复组最终决定保留原样,没有做数字还原。声音部门另外录了整整两天这台机器的运转声,做成一套可用于全片的声底,最后只在三个段落里用上。
院线版118分钟,导演剪辑版132分钟,差别不止十四分钟。最长的一段新增内容在影片中段:吕西安独自去了一趟母亲曾经工作过的洗衣店,和老板娘聊了七分钟,全程没有提母亲的名字。这段戏让后面那句“你不是唐璜”多了一层解释,也让不少观众觉得院线版删得过于干净。另有两处微调:院线版把克莱尔那条线剪短了近三分钟,只保留了教室里的关键段落;结尾雨戏在导演版里多出十七秒的空镜,摄影机在空椅子之间缓慢平移,最后停在一把翻倒的折叠椅上。两个版本的配乐完全一致,但导演版把最后一段手风琴往后挪了四十秒,让它更靠近黑场。目前国内艺术院线放映的均为118分钟版本。
影片九成外景在阿尔勒老城完成,剧组刻意避开了游客密集的竞技场一带,转而在城北的七条窄街里取景。吕西安骑车经过的那条上坡路是Rue des Thermes,坡度接近百分之十二,演员加斯帕尔·维达尔坚持不用替身,前后骑了三十多趟,其中一趟真的摔了,导演把这颗镜头留在了正片里。书店外景是一家已经停业的旧文具店,内景在摄影棚搭景,因为真店铺进深不够放摄影机。最关键的放映场地是城郊一座1920年代建的废弃电影院,屋顶漏光严重,美术组用黑色帆布遮了三分之二才达到想要的效果。片中父亲住的院子属于一户私人住宅,屋主是一位退休的邮差,拍摄结束后剧组给他留了一张签满名字的场记板。
9.0
8.6
8.9
8.9
9.0
7.9
8.4
8.1
8.3
7.8
8.0
阿德莱德的小号
二刷才看懂笔记本页码的变化。第一次以为吕西安是个讨厌的小孩,第二次才发现他只是没办法说“我妈走了”。雨里放电影那场,我在影院里一直没敢呼吸。
胶片胃病
不太同意“克制”这个评价。结尾太温柔了,温柔到像替主角开脱。他做的那些事伤害了人,片子却把镜头留给他一个人的雨夜,这份偏爱我不太买账。
黄灯书店
玛侬关掉唱片那一秒,我旁边的人笑了一声,我却在擦眼镜。开书店的人大概都懂,热闹是自己的,收摊也是自己的。
老周看电影
四十六岁看这片,最有共鸣的反而是伊莲娜。她什么都明白,还是让那个孩子进了门。剥豆子那四分钟,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的戏。
三分钟热度
说句不受欢迎的话:前面四十分钟太慢了,我中间看表看了三次。摄影确实好,但故事撑不住这么长的铺垫,剪掉二十分钟会更好。
拂晓之前
回应“美化”的批评:片子从头到尾都在让吕西安的旁白和画面对不上,观众看到的和他说的不是一回事。这不是美化,是把不可靠叙述拍出来了。